Jie的共享空间

爱因斯坦偏爱莫扎特是毫无疑问的，他说过“贝多芬创造了自己的音乐，而莫扎特不过是在天堂找到了它”，这与他自己的工作，认识大自然的规律并用优美的数学表达是完全一致的。他还说过“宇宙中最不可理解的事情就是它是可以被理解的”，也就是说，他的哲学观就是认为大自然是美的理性的有规律的可以被认识的，所以巴赫的理性规律和莫扎特的纯粹美好最和他的脾气。

从这样讲，我们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极力反对量子力学，说“上帝不会掷骰子”，因为量子力学里面引入了不确定性，主观观测会影响客观结果。也不难理解他为什么为了坚持恒态宇宙而加了一个他最后自己也承认是自己“平生所犯最大的错误”的“宇宙常数”。这些都是他的信仰影响了他的判断力，他在主观上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相对论颠覆了牛顿，但其实爱因斯坦才是最后一个真正的古典科学家。

我觉得他的地位其实才是跟贝多芬真正的相同，古典主义的集大成者，却是浪漫主义的奠基人。贝多芬就不多说了，爱因斯坦如果看到现在科学发展，最优美数学里光滑精确解不复存在，数值逼近大肆横行，最优美的物理里理论研究不再靠天马行空的灵感而受对撞机等技术的发展限制，不知他该有多失望。他连喜欢贝多芬都不喜欢，浪漫主义都嫌太过甜腻，那肖斯塔科维奇、布鲁克纳、斯特拉文斯基呢？他不喜欢可以，因为他是最后一个古典主义大师，他可以超越时代生存。但即便如此，伟人的高大也无法阻止时代的前行。科学、艺术、哲学，整个世界都已经离开古典主义的美好而进入了“现代”。

我曾经跟人讨论过，如果给我们人类做一个名片介绍给更高等级的文明或其他什么地外文明的话，究竟是应该选“贝多芬”们呢，还是“爱因斯坦”们呢？我认为还是应该选“贝多芬”们。因为人类之所以为人类，还是因为我们的人性，光辉与阴暗并存的复杂的人性，而不是因为我们的认知能力，能认识本来存在于自然界中的美与规律（当然我并不否认这也是一个重要的方面）。而既然做名片，就要展现最好的一面，而贝多芬的音乐恰恰做到了这一点，而且是深刻的、超越时代的。无论现实看来多么压抑，只要人性中的光辉尚存，贝多芬的音乐就会流传下去，相反，只要贝多芬的音乐存世，就随时可以唤醒人们心中的美好。事实上，人们也是这么做的。众所周知，在代表全人类发射的寻找地外文明的探测器上，装载着正是贝九。

我推崇贝多芬是因为他作品中的光辉是光辉而且深刻的。很多具有高尚信仰的人也期望展现这种美好，但往往，艺术作品容易陷入庸俗肤浅，宗教哲学容易让人走火入魔。但贝多芬的音乐不会，这可能也跟音乐这种形式本身的性质有关吧……

这一篇完全不是“酒神精神”了。

标题引自董舒婷同学日志中对肖斯塔科维奇的评价，我认为十分贴切。看了董舒婷同学的推荐，我今天也找出了一段虽然不是同一个版本但却是同样的奥胖的肖小协来听，结果就一发不可收拾，一遍一遍的听了整整一下午，真的是感人至深。以下为华彩段：

http://www.youtube.com/watch?v=7QDfwcFxz6A

就像她所说的那样，那种很“冷”的音色把那种冥想的气质和孤独高贵的独立人格表现的淋漓尽致，让人动容。如果说巴赫可以让人清空思绪体验和谐，贝多芬（有些作品）让人热血沸腾振臂高呼，那么肖斯塔科维奇真的是可以立刻让人冷血下来陷入冥想。

闭上眼睛试想以下场景，你在一个严冬中俄罗斯郊外风雪交加的夜晚，破败的小木屋中你独自一人凝视着昏黄摇曳的炉火，手中一杯浓烈的伏特加让你驱散寒意，而你长长影子被炉火投射在墙上斑驳不安的跳动而略显阴森…………这时Cadenza开始了，周围的环境如同乐曲中乐队停奏一样的戛然消逝，冥冥中只剩下了你和那琴声，孤独、高傲。火一样的热情，蕴藏了巨大的能量，在那冰封的外壳下涌动、挣扎，痛苦的想要挣脱枷锁，迸出火花…………请问，此时，还是“你”在听“音乐”吗，那些音符不再是通过留声机流入你的耳朵，而相反，那些音符变成了你灵魂的独白，是从你的身体内向外流出的……此时，你会体验到一种巨大的存在感，那是思想的共鸣所带来的深刻体验，我称之为“精神的高潮”…………

我也听了Hilary Hahn的一个版本，果然是女性而且柔和了很多，给人很不一样的感觉，但也别有一番韵味，孤傲坚韧的感觉减弱了，但却让人感到这朵“人性之花”的娇弱和美丽。就像腊梅与水仙。

随想与其他：

对于肖斯塔科维奇，我推崇备至，原因很简单，人格极度崇高，作品的思想性深刻，更主要的是与我个人性格的巨大共鸣。与其把他看成一个作曲家，不如看做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伟大思想者，用着他微弱的一己之力反抗着强大的现实。

“主啊，请赐给我力量去改变能够改变的事物。主啊，请赐给我力量去忍受不能改变的事物。主啊，请赐给我智慧去辨别这两者的差别。”这段祈祷词是我接触肖斯塔科维奇的时候才读到了，第一次读到的时候便为之深深震撼，便以此作为自己的座右铭。因为在我看来，这段话概括了所有追寻独立人格的人们的目标。但肖氏也在他的《见证》中接着说：“对这段祈祷文，我有时候喜欢，有时候憎恨。虽然我的生活已临近结束，可是我既没有这种力量，又没有这种智慧。”可见他晚年还是对自己与现实之间力量悬殊感到绝望。虽然我没有“生活临近结束”，但我也有深深的同样的体会。

对于肖氏的人格，我记得我也读过一篇文章，我查了半天也没有再找到，只能大致叙述。说的是其他同时期的苏联艺术家对他的评价，大致是说他过于“严肃”了，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别人，过分的要求别人也达到他所追求的那个苛刻标准。

有时想想，这种论调也是有其道理的。首先从个人而言，追求极端的人生是否真的有意义？如果用这个问题问中国人，那么答案一定是不，因为中国在古代儒释道三教一体的影响下，早就养成了一种孩童般天真的，讲求实际的性格，本能的规避过于重大的责任和过于深刻的命题，“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则可以很好的概括这一点。再说当时的社会背景，苏式意识形态真的那么差么？苏联的集权专制泯灭人性当然毫无疑问，但是毕竟在铁幕政治下，两个五年计划打下了深厚的工业底子，如果没有这个工业底子，则反法西斯战争的结果真的难以预料。纵然肖斯塔科维奇将苏式政治的弊病展露得一览无余，但它的出现毕竟在短时间内让俄罗斯民族从落后的沙皇时期迅速崛起并成为了世界霸主。

我想这些矛盾不再是肖斯塔科维奇与斯大林之间的，也不只是艺术与政治之间的，而是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艺术为点燃崇高而生，只能追求完美；政治为解决现实而谋，只能妥协让步。而艺术家与思想家则是火把，是灯塔，是太阳，照亮那现实中黑暗龌龊的死角，指明那美好彼岸的方向，温暖并唤醒那深藏在人们心中的人性。终归总是要有人挑起重大的责任，探究深刻的命题，即便这有可能意味着从此孤独一生，丧失世俗的欢乐，承担精神的重担，但仍无怨无悔，因为非如此不能脱离庸俗，真正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让我们心存敬畏吧！

他的眼神，我只能读出两个字，“深刻”。